短剧风暴中,被“催熟”的孩子们
日期:2026-02-08 17:27:31 / 人气:9
晚上九点多,上海松江的一栋别墅外,夜色已浓,晚风带着凉意。星星今天的最后一场戏终于落下帷幕,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小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这是短剧《妈咪有人冒充你》开拍的第17个小时,对一个6岁的孩子来说,这漫长的时光远超他的承受范围。
一个多小时前,星星才从短暂的浅眠中被叫醒,未散的困意加上刺骨的晚风,让他忍不住冻哭了。可片场的灯光早已亮起,摄像机对准了预定机位,导演也已就位,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哭声停下进度,拍摄必须继续。整部戏仅拍了七天,星星却有六天戏份,中间偶有零碎的休息时间,但日均工时依旧高达12小时以上,成年人尚且难以支撑,更何况是一个还在懵懂成长的孩童。
过去两年,随着短剧行业的爆发式增长,越来越多像星星这样的孩子,被迫走出童年的乐园,走进了喧嚣的短剧片场。面对超出负荷的工时、夸张悬浮的剧情,这些孩子却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责任感,以及“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超强情绪控制能力。而短剧拍摄带来的可观经济回报,也让不少家庭心甘情愿地将孩子推向这片充满未知的领域。
但在镜头之外,这个年产值已达825亿的新兴行业,对未成年演员的保护却几乎处于空白状态——没有明确的工时限制,没有严格的内容审查,没有专业的心理支持,孩子们唯一的依靠,只有陪同在侧的家长。魔幻新奇又高速运转的短剧行业,就像一台不知终点、无人掌舵的列车,载着一群还未长大的孩子,驶向一个尚未制定好规则、充满风险的世界,而他们,连选择上车与否的权利都没有。
一、“新式培训班”:低门槛背后的诱惑与无奈
叮当第一次接触试戏,是一段难度不低的哭戏。那时他才3岁多一点,刚刚能把一句话说完整,根本不理解“表演”是什么,更不懂角色背后的情绪。为了让他顺利哭出来,完成拍摄要求,妈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拿走叮当最在意的东西“催哭”,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我把你的饮料喝了噢!”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叮当的小情绪,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趁着眼泪未落,叮当妈妈立刻打开摄像机,一字一句地引导他说完台词:“奶奶是好人,你们不能欺负她!”就是这样一场仓促又生硬的试戏,为叮当的“短剧生涯”拉开了序幕。三个月后,3岁的叮当,正式踏上了短剧拍摄的道路,成为了片场里最年幼的劳动者之一。
叮当的入行,带着几分巧合,更藏着妈妈的一丝“不服气”。叮当妈妈的工作,和童模、拍戏毫无关联,在2024年接到那通号称影视机构的试镜电话前,她甚至算不上短剧的受众,只是偶尔刷抖音时,会瞥见几句短剧剪辑片段。和许多中产家庭的父母一样,她也给孩子报过各种兴趣培训班,盼着孩子能有一技之长,抱着“去看看、凑个热闹”的心态,她带着叮当去了那家机构。
试镜过程中,工作人员不停夸赞叮当的外形条件,言语间满是“惋惜”:“这么可爱的孩子,不培养就浪费了!”可随之而来的付费要求,让叮当妈妈瞬间迟疑了。她没有被工作人员的话术说动,果断打断了对方的说服,带着孩子转身离开了机构。
可这次经历,却在叮当妈妈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让孩子拍短剧的念头。“难道一定要交入会费才能入行吗?”带着这份疑问,她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搜索相关信息,加入免费的短剧通告群,主动添加经纪人的联系方式,一点点摸索入行的门路。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之后,叮当就顺利接到了第一份短剧拍摄工作,没有交一分钱,却开启了一段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打工之旅”。
门槛低、体验新奇,是大多数家长选择让孩子进入这一行的最初原因。他们或许没有想过让孩子成为“童星”,只是觉得这是一种不一样的经历,能让孩子多见识见识,却没料到,这份“新奇体验”,最终会变成孩子的负担。
2023年12月的一天,7岁的安娜拍摄了她的第一部短剧。那是一部年代剧,安娜饰演的小女孩,因为村里爆发瘟疫,被村民们误解,扬言要将她烧死。那天的长沙格外寒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安娜却只能穿着破破烂烂的薄棉袄,在山坡上一次次翻滚,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拍到晚上九十点钟,陪同进组的父亲看着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沾满泥土的衣服,心疼得直掉眼泪,当场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要接这样的戏了”“家里并不缺钱,又何必为了几百块片酬,让孩子遭这种罪?”
如今上三年级的安娜是一位混血儿,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突尼斯人,常年在国外工作,父女俩一年内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幼儿园时,安娜就因为出众的长相,被一则电视广告的导演组看中,从此走上了“童星”的道路。2023年后,安娜的妈妈在短剧通告群里看到招募儿童演员的信息,觉得新鲜,便带着孩子去试镜。
凭借突出的外形条件和敏锐的情绪感受能力,那部戏之后,安娜的片约接踵而至,越来越多的制片人、导演向她抛来橄榄枝。第二年,安娜的妈妈正式辞职,全职陪同安娜拍戏,母女二人开始了全国跑组的生活——西安、横店、昆明……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的短剧拍摄地。安娜的日薪也随之水涨船高,很快就超过了3000元,成为了圈内备受青睐的儿童短剧演员。即便一个月只拍一部戏,也能为家庭带来两万元左右的收入,这份回报,让安娜的妈妈渐渐忘记了最初的心疼。
类似的故事,也在其他家庭身上不断上演。星星最初因为一条模仿高德地图语音包的短视频,被一位导演注意到,受邀为奶粉广告配音,在配音现场,又因为可爱的外形和灵动的表现,被导演建议转做拍摄。2024年3月,他通过经纪人接到一部萌宝题材的短剧,正式踏入了短剧行业,从此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开始在片场里奔波劳碌。
《DataEye 2025年微短剧行业数据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已突破千亿,其中真人微短剧的整体市场规模约为825亿,用户规模更是达到了6.96亿。这样一个满是热钱、飞速发展的新兴行业,不仅为成人演员和制作团队提供了密集的工作机会,也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无数未成年儿童卷入其中,让他们成为了行业高速发展的“垫脚石”。
如今,短剧行业甚至诞生了一条以儿童为第一主角的“萌宝”赛道。在多个短剧平台上,萌宝题材的短剧频频占据热度榜第一的位置,深受网友追捧。有行业媒体指出,虽然萌宝类短剧在总产量上并不突出,但爆款频出,竞争力极强。Dataeye数据显示,2025年热力值5000万以上的短剧中,萌宝类型题材占比超过30%,巨大的流量和商业价值,让更多家庭主动将孩子推向这个赛道。
越来越多的未成年人进入短剧片场,成为了行业里的“小演员”。但在进组之前,几乎所有家长都承认,他们从未真正意识到短剧拍摄的强度,也从未想过,这份看似光鲜的“工作”,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伤害。不久前,有短剧演员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则拍摄花絮,引发了全网众怒。视频中,一名女演员背负着一个婴儿在雨中拍摄,雨水打湿了婴儿的全身,而这名演员表示,她对婴儿长时间淋雨的处境感到十分气愤。有网友透露,这场戏中,婴儿的片酬仅为800元,却要承受淋雨的痛苦。
行业的繁荣之下,每个个体都被迅速安放进高度工业化的生产体系里,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哪怕这个个体,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在家庭的博弈、市场的选择和利益的诱惑中,年幼的演员们品尝到了金钱带来的“成果”,却也默默承担了本不该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压力和代价,而这份代价,或许会伴随他们一生。
二、被训练出的“成熟”:违背天性的妥协与伤害
“你现在随便拎出来一个4岁小孩,哪个小孩能在一件事情上专注10个小时以上?没有。”叮当妈妈在谈起孩子拍戏的经历时,语气里满是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可这份“骄傲”的背后,是孩子无数个日夜的疲惫与妥协。
初入短剧行业时,孩子和家长似乎都是欣喜的。对孩子们来说,拍戏是一件新奇又有趣的事情——可以穿上仙侠、总裁等各式各样的服装,扮演不同的角色;今天在片场吃糖葫芦,明天骑自行车,每天都有新的体验;还能认识来自天南海北、看似友善的人,虽然相处不过七天就会分离,却也能收获短暂的快乐。
剧组里的人际互动,也为一些缺少亲情陪伴的孩子,带来了新的情感体验。安娜的爸爸常年在国外工作,她从小就缺少父爱的陪伴,第一次在戏里饰演有爸爸的角色时,她指着和自己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兴奋地告诉妈妈:“我有爸爸了!”那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心酸——一个孩子对父爱的渴望,只能在虚构的剧情里得到满足。
家长们也反复提到,自从孩子进入短剧行业后,能明显看到他们的进步——“更专注,更外向,也更成熟”。尽管现在的叮当才4岁,却已经能清晰地复述自己拍过的每一部戏的剧情、每个角色的名字,还会说出“拍卖会”这种超出他年龄段认知的词语。回到家里,他会主动且详尽地和客人分享自己的拍摄经历,条理清晰,语气老练:“我跟这个演员一起拍过戏,他在里面演的是个坏人,但他其实不是坏人,是好人。”
星星也因为拍短剧,早早地认识了2000多个字。在别的孩子还需要家长陪着读剧本、念台词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拿着荧光笔,一行一行地标注出自己的台词,认真又专注。星星拿着荧光笔标注台词的照片,被他的妈妈分享到社交平台,网友们纷纷称赞他“懂事”“能干”,可没有人知道,这份“能干”,是他牺牲了玩耍、休息的时间,一点点被迫练就的。(图源:受访者)
家长们还发现,孩子渐渐拥有了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定力,即便在雨天的泥地里摔倒,也能立刻爬起来,不抱怨、不哭闹,继续投入拍摄。对许多家庭来说,这些看似积极的变化,成为了他们坚守在短剧行业的理由,他们觉得,拍戏能锻炼孩子的能力,让孩子比同龄人更优秀,却忽略了,这些“成熟”,都是违背孩子天性的妥协。
可这些超出同龄人的能力,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短剧行业追求高效、快速,要求每个工作人员的执行力足够强,身心抗压的阈值足够高——这其中,也包括未成年演员。熬夜,是片场里的基本功,对孩子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在湖州拍摄的一部民国戏里,安娜原本八天的戏量,被硬生生压缩到六天,为了赶进度,剧组日夜不停拍摄,最长的一天,安娜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收工。拍到最后时,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连词都说不清楚,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却还是被要求坚持拍完最后一个镜头。
除了熬夜,儿童演员还要忍耐身体上的痛苦。在叮当参与拍摄的一部短剧中,有一场灌酒的戏份。叮当的妈妈原本以为,这场戏会通过借位、道具等方式完成,不会真的让孩子喝东西。可真正开拍时,她才发现,导演要求对手演员将带气的汽水,直接灌进叮当的嘴里。对手演员明显有些犹豫,反复向导演确认:“孩子还这么小,真的要这么做吗?”可导演并没有丝毫迟疑,只是反复催促:“你上吧,快点,别耽误进度。”
汽水顺着喉咙灌进去,带着刺鼻的气泡,叮当被呛得喘不上气,咳嗽不止,汽水顺着衣服往下流,浸湿了他的前胸后背。叮当的妈妈看着心疼不已,立刻上前提出调整拍法,或者至少把带气的汽水换成孩子爱喝的蓝莓汁,可这些请求,都被导演无情拒绝了。那天,叮当的妈妈还要赶飞机回到自己工作的城市,可导演却撂下狠话:“孩子不拍完,你也别想走。”无奈之下,妈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承受这份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不止一个家长提到了哭戏。在短剧的拍摄逻辑里,演员的情绪和身体,都是推动剧情的工具,无关个人感受。成年人或许可以凭借自己的表演经验,快速进入角色,完成情绪表达,但对一个尚未理解剧情含义、不懂表演技巧的孩子来说,想要呈现真实的情绪反应,往往需要现实本身的介入,需要用伤害的方式,“催出”他们的情绪。
安娜妈妈曾在片场亲眼见过这样一幕:一个孩子怎么都哭不出来,片场的所有人都在等,导演的脸色越来越差,脾气也越来越急躁。最后,着急的家长失去了耐心,直接上前给了孩子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片场里响起,孩子瞬间被吓哭了,眼泪汹涌而出,镜头顺利完成拍摄,可那个孩子的哭声里,满是恐惧和委屈,久久不能平息。
叮当妈妈也摸索出了一套“催哭技巧”——只要假装拿走孩子喜欢的东西,就能让叮当马上哭出来。一开始,这套方法屡试不爽,每次都能顺利完成拍摄。可直到有一次拍摄过程中,叮当突然边哭边问妈妈:“你说要拿走我饮料是不是假的?”停顿了几秒,他又带着委屈的语气追问:“妈妈,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哭一下,让我拍戏?”
那句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叮当妈妈的心。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技巧”,其实是在欺骗孩子的感情,是在一点点伤害孩子的安全感。可此时,他们已经深陷其中,想要回头,早已没那么容易。
三、赌一部爆款:名利诱惑下的疯狂与博弈
事实上,在孩子拍戏的背后,家长们也被动承担了很多东西,付出了很多代价。陪拍家长的“出工时间”,远远超过了孩子本身,他们不仅要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还要对接剧组、处理各种琐事,日夜操劳,身心俱疲。
叮当妈妈曾经有过20个小时没合眼的经历,回忆起那段日子,她满是疲惫:“拍摄当天,孩子在睡觉的时候,我就得先起来收拾东西、准备服装道具;到了片场,躺椅是给孩子休息的,我只能站在一旁,时刻关注着孩子的状态;等拍摄结束,孩子累得倒头就睡,我还要给他洗漱、洗衣服,收拾第二天拍摄需要的东西,连片刻的休息时间都没有。”
有些时候,陪拍的任务还会外包给更上一辈的老人们。因为叮当妈妈仍然在职,无法全程陪同孩子跑组,叮当姥姥就主动承担起了陪拍的角色,跟着孩子全国各地奔波。一次连续通宵的短剧拍摄结束后,叮当姥姥累得浑身酸痛,忍不住抱怨:“你们别老叫我去,你们要陪自己陪去。”可即便有再多的抱怨和唠叨,看着可爱的外孙,姥姥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继续陪着他在片场里熬日子。
为了让孩子有更多被制片人、导演看到的机会,获得更多的拍摄资源,许多妈妈们还会专门为孩子们开设微信号、小红书账号,规律地发布孩子们的档期、演技高光片段,以及已经上线的短剧成果,努力打造孩子的“童星”人设。
为了拍摄高质量的自媒体内容,星星妈妈特意给星星姥爷换了一部新手机,还明确下达了发布内容的指令,详细告诉姥爷,要对着哪个摄像头、哪个监视器,拍下哪一类画面才最佳。每次拍摄结束回家后,星星妈妈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处理这些画面、剪辑成短视频,在各个社交平台同步上传,不敢有丝毫懈怠。与此同时,她还要每天浏览至少5000条各个通告群里的信息,像客服一样,小心翼翼地对接剧组、经纪人、学校和家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也生怕出现任何差错。
尽管家长们大多不愿主动谈论名利在短剧行业中的吸引力,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这份名利诱惑,让他们愿意克服万难,在片场里日复一日地熬下去。对他们来说,孩子拍戏,不仅是一种“体验”,更是一场“赌博”——赌孩子能拍出一部爆款短剧,赌孩子能一夜成名,赌孩子能为家庭带来更多的财富和荣耀。
有行业媒体指出,目前大部分儿童短剧演员的日薪在800至1000元之间,演技较好的腰部演员,日薪在2000至5000元之间浮动。孩子曾经参演的爆火作品越多,身价也就越高;而遇到期末考试期等时间成本相对较高的时段,演员的报价也会相应上浮。更有甚者,一些有过大爆剧加持的头部儿童演员,日薪甚至可高达万元以上,这样的高回报,让不少家长为之疯狂。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诱人的高回报,部分家长甚至愿意花钱买资源,主动把孩子们送进剧组拍戏。不少家长透露,在这个圈子里,许多家长全身心投入到孩子的演艺事业中,放弃了自己的工作、生活,不惜花费重金,只为给孩子铺路,他们最大的期望,就是孩子能出演一部像《隐秘的角落》一样的爆火长剧或短剧,一夜大火,成为人人追捧的“童星”,从此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
有着4年短剧行业经验的经纪人小恺,曾向记者透露过一件令人震惊的事:他曾经遇到过一位明确表示自己不缺钱的家长,对方直接开门见山,拿出5万元,对他说:“我给你5万,你们能把孩子捧红吗?让他成为下一个王俊凯。”在这位家长眼里,金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孩子的“成名之路”,却从未想过,孩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样的“捧红”,对孩子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灾难。
四、妈妈是唯一的防线:未完善规则下的被动守护
面对眼前繁荣却混乱的短剧行业,以及几近荒芜的未成年人保护现状,家长们并非毫无反应。在一次次的伤害、一次次的摔跟头之后,他们开始学会反抗,学会为孩子争取一丝权益,尽管这份争取,大多显得苍白而被动。
叮当被灌饮料的戏拍完以后,叮当妈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给叮当挑好剧本,没有保护好他,责任主要在我。”从那以后,她开始变得格外谨慎,不再盲目接戏。后来,她为叮当签约了一家规模不大的新兴短剧公司,之所以选择这家公司,是因为“这家公司很人性,而且老板就是出品人,他的话语权直接盖过导演,能更好地保护孩子”。现在,这家公司会为叮当提供每年固定的短剧主演机会,甚至会根据叮当的特点,量身打造短剧剧本,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孩子的伤害。
在签订合约时,叮当妈妈特意聘请了律师,在合约中加入了多项针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条款:不得拍摄可能对儿童造成心理伤害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涉及杀戮、血腥、死亡的情节;明确规定每日最长工时,禁止超负荷拍摄;约定超时拍摄的费用,保障孩子的劳动权益;对午休时间作出强制安排,让孩子能有足够的时间休息。这些条款,是她能为孩子筑起的最坚实的防线,也是她在一次次伤害后,总结出的“避坑经验”。
类似的调整,也发生在安娜的家庭里。在陪同安娜结束那次高强度的民国戏拍摄后,安娜妈妈立刻意识到,必须为孩子争取更多的权益,不能再让孩子白白受苦。她在安娜的所有合约中,都加入了超时费条款:超过14小时之后,计入超时费,时薪为日薪的10%;同时,她们还计划未来将安娜的日薪上涨到5000元,用高片酬反向筛选不够专业、不重视儿童权益的制作团队,减少孩子遇到不靠谱剧组的概率。
但即便如此,家长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做法,更多的是一种被动防御,根本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现状。星星妈妈坦言,几乎每个儿童演员,都会碰到两三个不靠谱的剧组——有的是拍摄计划混乱,频繁熬夜赶进度;有的是工作人员缺乏边界感,不重视儿童的权益和感受;有的则是剧情低俗、暴力,会对孩子的心理造成不良影响。
“(合约里加上这些保护条款)大部分不会是听人说的,都是自己摔跟头、栽跟头,吃了亏之后,才学会避坑,才一步步完善起来的。”安娜妈妈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在这个尚未形成明确未成年人保护机制的行业里,最终能否守护住孩子,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妈妈们是否在场、是否足够机敏、是否拥有市场选择权,以及是否强硬到敢和剧组僵持、对抗。
晚上十点的短剧片场,灯光依旧璀璨,摄像机还在不停运转,孩子们的身影在镜头前穿梭,疲惫写在脸上,却依旧被要求保持最好的状态。(图源:受访者)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全国各地的短剧片场里上演,而陪伴在侧的妈妈们,只能时刻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孩子,生怕一个疏忽,就会让孩子受到伤害。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菁,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曾对儿童参演短剧的现状表示担忧。她指出,儿童在六岁之前,很难清晰地区分现实世界与虚构情境。当孩子频繁进入角色、完成各种情绪任务时,可能会对其认知和情感边界产生严重影响。比如,孩子可能会把参演过的“霸道总裁”“叛逆少年”等角色的行为模式,带入到现实生活中,未来很难处理好人际关系和情感关系。
张菁还指出,儿童时期的防御机制,就是讨好父母。如果儿童可以真实表达自己的感受,或许他们在表演时,内心是痛苦、是抗拒的,但为了让爸妈喜欢自己、认可自己,他们会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做出自己愿意拍戏的样子。久而久之,这种压抑的情绪,会对孩子的心理健康造成严重伤害,甚至会影响他们的一生。
2026年1月8日,国家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儿童类微短剧管理提示》,明确要求,切实保障儿童演员的人身安全、心理健康,不得让儿童演员超负荷拍摄,不得让儿童演员出演超出其身心承受能力的暴力、惊悚、情感纠葛等戏份。这份管理提示的出台,让不少家长看到了希望,也让人们意识到,儿童演员的保护问题,终于得到了官方的重视。
但在切实可行的行业规范真正落地、真正得到执行之前,短剧行业里儿童演员的市场,还将继续野蛮生长一段时间。随着短剧行业的快速发展,同质化内容大量出现,各大平台开始限制重复拍摄,短剧项目的数量也随之减少。几位行业经纪人,曾向星星妈妈透露,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横店的短剧数量,已经缩减到了原先的三分之二,甚至二分之一。一些做了多年的老经纪人,开始在通告群里提醒大家:“现在行情不好,有机会就先演着,别太挑。”
行业行情的下滑,让儿童演员的选择空间越来越小,也在无形中压缩着家长们谈条件的余地。曾经,他们还能凭借孩子的人气,和剧组谈判,争取更多的权益;可现在,为了能让孩子有戏拍,他们只能被迫妥协,放弃一些原本坚持的保护条款。这些被“催熟”的儿童演员们,他们的未来,变得更加不确定,而他们所承受的伤害,也可能还会继续。
叮当妈妈,曾经一直坚信,叮当不会被短剧拍摄本身影响。在她眼里,叮当一直是一个“会为了获得小汽车而策略性哭泣”“眼泪秒出,但不往心里去”的小孩,性格开朗、乐观,不会被负面情绪困扰。在那场灌酒戏之后,她刻意不再提起那段经历,心里默默想着:“我不想加深这个回忆,孩子不问我就不提了,这个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很难彻底抹去。直到事情过去很久的某一天,叮当突然又提起了这件事,他拉着妈妈的手,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抗拒,小声地问:“妈妈,能不能不拍那种戏了,不好玩,我很害怕。”
这一次,叮当妈妈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抱住孩子,坚定地答应了他:“好,我们不拍了,以后再也不拍了。”
(星星、叮当、安娜均为化名)
作者:天辰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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