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诚实的人”，这是玉伯给自己打的标签。从大厂高管到创业者的路上，他经历了从“情怀创业”到“理性创业”的清醒转变。他说：“‘我想做什么’不重要，‘我能给谁提供什么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而另一边，李子玄在零预算的情况下，带领智谱海外产品Z.ai实现了半年增长100倍的奇迹，而他的信条同样直白：“真诚是可量化的必杀技。”
在当下这个被AI浪潮席卷的时代，人人都在谈论颠覆、融资和万亿市场。但喧嚣之下，真正的构建者们在思考什么？他们如何面对失败，又如何寻求增长？
玉伯和李子玄，两位背景迥异却同样扎根于AI应用一线的创业者，在近期由九坤创投主办的“AI创业引力场”闭门会的分享中，抛开浮华的数据与概念，进行了一场关于“如何脚踏实地活下去”的坦诚对话。
他们的故事里，没有一蹴而就的神话，只有不断试错、自我推翻与务实前行的真实轨迹，这或许更能揭示AI行业的本质与未来。
一个诚实者的回归与聚焦
几乎所有从大厂出来的创业者，都会经历一场“身份祛魅”。
玉伯的经历颇具代表性，他从中科大毕业，先后在阿里巴巴、蚂蚁集团、字节跳动做了十几年技术和产品，打造过月访问量超千万的在线文档协作产品“语雀”，履历可谓金光闪闪。
三年前，他看到了AI的大趋势，萌生创业念头，然而随即陷入一种典型的“大厂思维”陷阱。
“我那时的想法是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产品，并找了一套能够自我说服的理论逻辑。”玉伯回忆，他当时想做“AI时代的纸和笔”，并深信这个宏大情怀能打动投资人。
可结果呢，“我前前后后聊了八九十家投资机构，发现可能是自己在骗自己。因为人在重复说某个事情时往往会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并产生‘肯定是对的’的错觉。”他坦言。
彼时，他才意识到，“在创业过程中‘我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户需要你提供什么价值’。”这就像是一剂清醒剂，让他完成了从“情怀创业”到“理性创业”的思维转变。
这个转变，被他总结为“创业三问”：愿不愿、能不能、值不值。
首先，要先问自己是否真的热爱这个方向，愿意在未来5-10年投身其中。然后，再去理性评估自己与团队的能力、资源，能否找到在市场上的差异化。
“其实我当时也有想过去做大模型，但是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杨植麟。”玉伯略带幽默地说道，“这个过程其实需要不断认清自己，真正找到个人以及团队在市场上的差异化，这个差异化最终也会融入到产品当中。”
最后，则是思考产品对用户的价值、商业模式能否正向运转。“这三个问题是过滤幻想、直面现实的开始，这三个问题如果想清楚了，我觉得出来创业成功的可能性才会比较大，至少不会后悔。”
找到了理性创业起点，接下来便是更具体的“产品三问”，也就是找方向、找人、找钱。
玉伯的找方向过程，堪称一场“用户苦旅”，他结合自身对写作的执念和“AI+内容创作”的趋势进行了大量一线调研访谈。“我陆续聊了大约800多人，包括写文章、做播客、做视频的等各类创作者，总结出三个普遍痛点：找选题、工具繁杂、内容变现困难。”
他一开始想把“从选题到工具再到变现”这三个痛点一次全部解决，但很快发现根本不现实，于是他选择聚焦到自己擅长的“工具”环节，并进一步具象化为一个更小的切口，开发一个浏览器插件，帮助内容创作者“一键剪藏”好内容，并用AI自动总结。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起点精准地击中了许多创作者管理信息、积累素材的需求。“我觉得我自己比较幸运，从这个微小的切口进行切入，获得了很多用户反馈，后面开始不断迭代产品，让产品开始进入正循环。”玉伯总结道。而那个最初的浏览器插件也逐渐演变成今天的YouMind。
玉伯随即分享了在产品迭代中的另一个洞察：所谓“创作”，其实就是“创意+制作”。目前在“制作”环节其实是非常卷的，市面上有太多的一键XX工具，比如一键生成视频、一键生成PPT等，这些做的都是内容“制作”环节的事情。
“但我之前通过跟大量创作者去聊发现，大家都痛点在‘创意’环节，不知道要做什么，曾经我以to B的线性思路去思考to C的创作流程，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直言。
对真正的创作者而言，创作的整个流程（包括找选题、查资料、写稿、制作、发布）是非线性的、极度复杂的一个过程。“创作者可能会从这5个节点中的任何一个节点切入，也可能来来回回反复。”
因此，他的产品核心逻辑演变为“万物化稿，稿生万物”，试图适应这种非线性，任何形式的信息（文章、视频、想法、聊天记录）都可以输入YouMind，由AI辅助加工成“稿”，并能进一步转化为PPT、播客脚本或视频。
在这个过程中，玉伯对AI产品的本质形成了自己的理解。他认为，AI产品的核心是“连接用户意图和模型能力的一个‘桥梁’或‘连接器’”，价值在于高效精准的连接，而非技术堆砌。“至于是不是AI Native，我觉得无所谓。”他说。
因此，他特别强调“产品交互”的重要性。在他看来，AI应用迭代至今，市面上眼花缭乱的AI产品形态有几种：ChatBot（代表是ChatGPT）、ChatTask（比如Manus，定义了AI完成任务的GUI），以及ChatCanvas（比如Lovart，适合视觉工作者）。
针对不同创作类型（文本、图像、视频），选择合适的交互形态，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过模型能力本身。比方说，只要涉及图像处理就会发现Lovart更好用，这本质上是交互形态带来的优势。
“重要的并不是模型能力有多强，而是交互形态更好用。”玉伯给to C AI应用的建议简单而深刻。
从“好看”开始（这是获客的第一步），再到“好用”（也就是卷工程能力，核心是上下文管理），最后再追求“好玩”。他还自嘲YouMind目前只是做到了“好看+可用”，还没有达到“好用”的级别。
但他发现，在创作领域真正能留住用户的，往往不是某个具体功能，而是产品营造出的整体“感觉与氛围”，不一定非得去比参数、拼性能，这凸显了情感化设计的重要性。“人是环境的反应器。”他打了个比方，“AI产品不是一把把锤子，而是一座座建筑。”
在维护用户社群时，他发现一个反常识现象，“那些活跃用户往往藏着不少羊毛党，而那些沉默用户往往才是大量付费用户，你需要主动去挖掘他们的需求。那句‘沉默是金’（沉默用户是金）可能也有这层含义。”
在团队内驱力构建上，玉伯分享了一种非常规方法：开展“全员运营”实验，要求每位团队成员每周发布一个产品视频，形成内部流量场，“这看起来很‘残暴’，但实际上这个‘招数’非常管用。”
所有这些方法论最终都服务于一个核心，即找到并留住可留存的付费用户。对此，玉伯算了一笔实实在在的账：“我们目前的累计付费用户约5000人，ARPU约200美元，而我追求的只有一点，可留存的付费用户。这些用户只要每个人每个月愿意付费20美元，有1万付费用户，我就能养活团队。”
“一个诚实的人”，这是玉伯在社交账号上的个性签名，这份诚实，在他的分享里体现得很直接，坦诚地讲述自己失败经历，剖析那个曾让他自我感动的宏大情怀如何不切实际，这种态度让他从“AI时代的纸和笔”到聚焦于一个浏览器插件解决具体问题。
零预算实现增长的实战哲学
玉伯这种从宏大叙事落脚到具体小切口的转变，与李子玄从零打造Z.ai的“激进务实”产生了共鸣，与从大厂出来的谨慎创业不同，李子玄的故事始于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局面：接手一个几乎从零开始、且面临特殊困境的智谱海外业务。
去年4月，当李子玄正式接手智谱在海外社交媒体平台X账号时，只有大约2000粉丝，甚至还不如他们实验室的粉丝多。“而且当时的品牌极度碎片化，英文叫‘Zhipu’，X账号叫‘ChatGLM’，开源仓库叫‘THUDM’……可能没多少人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他直言。
彼时，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智谱是一家深耕B端和G端市场的大模型公司，严肃且低调。而李子玄要做的，就是为智谱打开它的“B面”：一个直面全球普通消费者的、生动活泼的AI产品形象——Z.ai。
“Z.ai既是一个产品，也是智谱公司在海外的一个事业群，它既是一个站点，也代表着智谱公司的一种新风貌。”他这样定位。
增长的故事始于李子玄打造了一个“出圈”的功能：AI Slides。在当时，智谱的GLM是第一个实现原生AI Slides功能的国产大模型，去年7月这个功能正式发布后效果立竿见影，以至于很多人一度以为Z.ai就是一个做PPT的工具。
凭借AI Slides带来的势能，在后续GLM-4.5大模型发布时，Z.ai的日活跃用户从600猛增到1万，实现了第一个明显的飞跃。
他介绍，“截至目前，我们X账号粉丝实现了20倍的增长，到今天已经有41K的粉丝，API的收入增长更是比较炸裂的，提升了1万倍，从每日不到5美元到千万美金ARR级别。”
增长的数字背后，是近乎“笨拙”的极致执行。李子玄谈到了两个细节：在GLM-4.5发布时，团队从晚上10点到次日早上8点，人工逐个向用户推送消息；在GLM-4.6发布前12小时，账号被盗，团队通宵奋战才将其抢回。这种“土法炼钢”式的投入，在他看来，代表着“这个时代属于AI创业者的一种态度”。
当然，除了苦功之外也有巧思。他提到“Z.ai”这个域名暗藏一个“小心机”，小写的“ai”会被自动渲染成可点击的链接，这样更容易激发用户的好奇心。
在商业模式上，李子玄的探索很激进。针对行业主流的按Tokens付费模式，他认为其最大问题在于“需要永远担心单位成本”。
在GLM-4.5发布时，他尝试推出了“月卡实验”：支付固定费用（约49元人民币），即可无限量使用模型。结果发现，用量最大的用户消耗了价值7万美元的Tokens。
这个实验让他坚信，“按Token收费的模式可能逐渐淡化，培养用户习惯、降低使用门槛的固定费率模式，这可能是行业API to C化的起点。”
对于增长方法论，李子玄的思考非常务实，甚至有些“反套路”。他首先指出：性格影响动作，不论是“i人”还是“e人”都可能会成功。
于企业而言，可以尝试的招数很多，可能有二三十种，但真正管用的往往只有两三种，而“这是只有你亲自试过之后才知道的”。他的结论是：“认知决定你的动作，而产品是认知的具象化。”
其次，他强调“用户在哪儿”这个最朴素的问题。“你要想的是你的用户是什么路径，这决定了你的动作。”如果用户在小红书，就去深耕内容；在京东，就去投广告；在线下，就去铺渠道。“因为大家都在科技企业，时间久了反而容易忘记这件事情，忘记了还存在着渠道上的一些东西。”他直言。
李子玄说自己擅长的是“激进思维”和“杠杆思维”。他分享了一个例子：公司让他为GLM-4.5发布找100个开发者，而他私自直接将目标扩大到1万人，并通过杠杆化运营，比如利用AI Agent自动执行部分任务、发展社群大使、联合多语言志愿者、与更强的伙伴合作等等来实现这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他将此总结为“自动化+人工组合”策略，并以此在几乎零预算的情况下撬动了流量增长。
对于流量增长，李子玄将增长路上最大的阻力幽默地归结为马斯克和奥特曼这两个人，“因为他们说一句话可能就产生千万用户粉丝关注，但是我们目前是做不到的。”这背后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在没有顶级光环和无限资源的情况下，增长只能靠一点一滴的积累和一套适合自己的“组合拳”。
他鼓励创业者广泛尝试，“正规的招数要有，‘野路子’的招数也得有”。尤其是在出海过程中，文化、市场差异巨大，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必须灵活应变。
“真诚是可量化的必杀技。”李子玄这样总结自己的运营哲学，比如他会选择在凌晨四点回复陌生用户的留言，做到有求必应，因为他相信，最质朴的真诚，在机器与算法驱动的时代，反而能形成强大的情感连接。
最后，他谈到了“长期主义”和“护城河”。面对出海过程中的文化差异、地缘政治等重重难题，他的态度是：“难题里藏着机会。”他希望团队去解决最难的问题，“因为只有难才有机会，如果不难那也就没有机会了。”
在他看来，企业的护城河并非与生俱来，“一定是以持续的‘过招’，持续的战斗去打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玉伯和李子玄走了两条不一样的路，一个是从大厂出来，放下了改变世界的宏大想象，回到具体的问题里一步一步做产品，另一个是在海外从零开始，面对碎片化的品牌和有限的资源，靠实在的执行和真诚的沟通打开了局面。
他们的做法不同，但背后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都经历过挫折，都反复琢磨过自己到底能为用户带来什么，也都相信增长也好、产品也好，没有捷径，只能靠持续地去试、去改、去坚持。
在AI被热捧的今天，这些经验听起来可能不那么激动人心，却可能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技术会迭代，概念会过时，但认真对待用户、扎实解决问题的态度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