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月7日临时决定到巴厘岛，3月8日早上飞。连滚带爬申请了在线电子签证，填好入境卡，定好酒店，打包行李，在墨尔本机场交了8天的停车费，凌晨3点出发了。
这是第一次到巴厘岛。
2、
临走前看了一眼天气。夜晚20度出头，白天25-30。决定在行李袋里塞一件外套。
去了发现，根本用不着。24小时都很热。
去到海边，很多人都不穿衣服。主要靠胸肌和腹肌过日子。
3、
我原来有点看不上巴厘岛。感觉它有点四不像，而且人太多。
根据统计，巴厘岛有约420万人口，2024年有约630万游客，加上3万常驻外国人（所谓数字游民），在只有5590公里的面积中，人口密度可想而知。
要对比的话，面积是塔斯马尼亚的10分之一，居民人口是塔斯马尼亚的9倍，算上游客，十几倍。
居住区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没有「城市」和「城市」之间的分界线。房子连着房子，车队连着车队。摩托车是主要交通工具之一。
4、
印尼是穷国。
怎么个穷法呢？个人所得税的免税额是500万印尼盾，差不多等于2000人民币出头，这是年收入而非月收入。
在巴厘岛，10公里的距离等于30分钟甚至40分钟的路程。无论是骑摩托还是打出租。这30分钟需要在噪音和拥堵中度过，十分令人不快。
常规意义上一脚油门就到的地方，在这里变得异常遥远。
交通上的缓慢让巴厘岛在心理上变得很大。哪怕你有朋友就住在隔壁区，也很难提起性质去约个晚饭。
5、
巴厘岛的消费不算高，但绝对也不算低。游客去的餐厅吃饭在100人民币/顿左右，哪怕是在印尼人自己吃饭的小餐馆（当地语叫Warung）也要30-40人民币。酒特别贵。一杯调酒至少50块人民币。
巴厘岛的人均收入在印尼国内属于中等偏上。旅游业的从业者与其他行业从业者的收入比例悬殊。旅游业为第一产业，仅酒店餐饮就占经济总量的20%以上，还不算交通服务。其次是农业和建筑业。
游客的第一大来源国是隔壁的澳大利亚，其次是中国。近年来欧洲游客有所增长。特别是俄罗斯人定居的数量上升明显。
即使如此，巴厘岛的物价相比发达国家来说仍算好接受。欧美人旅居此处可以极大地降低生活成本。
我住的酒店里就有一个从加拿大「逃」过来的法国人。跟我说为什么要在又贵又冷的地方呆着呢？巴厘岛不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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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加上各种人的复杂背景都让巴厘岛变成一个非常「多维」的岛屿，甚至可以说是超现实的，充满赛博朋克的视觉效果的。
西部海岸的Canggu区，是「数字游民」集中的地方，最近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占了很高比例。当地人跟我开玩笑说：他们老家在打仗，在这里，他们喝完酒回去睡同一个酒店。
这区有大量的冲浪沙滩，日落酒吧，有用来办公的高级咖啡厅，有现代化的巨型健身房。我甚至还看到了水稻田旁边一个木屋子也是健身房。
稻田边的健身房
旅居的外国人一般都是什么职业呢？我没看到权威的数据，互联网上的答案是：网红。所以这一区的身材竞争异常激烈。半裸骑摩托的男子和比基尼走街的女子比比皆是。
同在西岸线上Seminyak、Kuta、Jimbaran等区域，靠近机场，短期游客更多。夜店集中，餐馆遍布。
中部的Ubud是旧皇室所在地，不靠海，没有沙滩，多山脉和热带雨林，水稻梯田。到处都是瑜伽馆、心灵训练室和冥想机构。一派东方主义行为艺术的氛围。
东岸和北岸远离机场，游客较少。有更好的潜水地和许多潜水学校。
在巴厘岛，你能轻易看出来谁是常驻人口，谁是短期访客。
7、
这是我觉得最有趣的地方。
巴厘岛是完全围绕「旅游」而成的地方，没有一处不与旅游业有关。当地人的生活被挤占到不可见的细缝与角落，消失在灯红酒绿之中。它不断调整自己，修建满足游客幻想的泳池酒店、装潢华丽的餐厅，极尽所能用夸张的「印度教」装饰渲染异域风情，迎合游客尤其是西方游客对「神秘东方」的期许。
这种迎合一点也不勉强，彻底融入日常。因而既真实又面面俱到，当地人在很大程度上乐在其中。
另一方面，南亚海岛的湿热和天然的漫不经心也在塑造定居于此的西方人。
我固定在酒店附近的一间当地餐馆吃饭。时间一到，穿的跟当地人差不多，骑着小摩托，戴着头盔的西方人鱼贯而入，娴熟地用印尼语或巴厘语（二者略有不同，我两个都听不懂）点菜。不看长相，很难认为他们和骑着摩托进来吃饭的当地青年有什么不同。精神状态已高度同化。
两种文化相互吞噬，合并，外来者和当地人都变成了巴厘岛的一部分。让巴厘岛的文化变得非常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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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融入」当地的那部分外来者，当然还有一部分倨傲地想让自己独立于当地的外来者。包括在景点（主要是寺庙）穿着长裙拍网红照的游客（各个国家都有），待在酒店的泳池边上喝着鸡尾酒的游客。
然而无论是谁，都逃不开巴厘岛本身。
巴厘岛和马尔代夫、斐济之类「酒店就是岛屿，岛屿就是酒店」的旅行目的地不同，你无法躲在一个幻想世界出不来。
岛上的酒店餐厅咖啡馆是一个一个精致的泡泡，像科幻电影中建在空中的贵族宅邸。链接这些泡泡的是狭窄的、嘈杂的、缓慢的、满是机动车尾气和喇叭声的「下城」生活。
无论你订了多贵的酒店，只要一出酒店大门，这个下城就扑面而来。再高级的车也一样堵在路上动弹不得。
我有一次从Canggu回Seminyak，叫了一个摩托车载我。摩托车穿梭在窄路中，经过在农田间的小道。几百辆当地人的小摩托持续呼啸而过，即使是在夜里10点。远处是一栋一栋沐浴着暖黄色灯光的巨大玻璃建筑，有酒店，有健身房。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种植的繁茂的热带植物，细节化的装饰。而在外面，瘦弱的南亚小伙子和小姑娘在夜色中骑着摩托匆匆赶路。
9、
我出行前立志躺平，哪儿也不去。
结果到了以后仍然闲不住找了出租车带我四处游荡。
我用三天时间去了海神庙（Tanah Lot)、圣泉寺（pura tirta empul）、goa gajah（象窟）、蝙蝠洞寺（Goa Lawah Temple）、情人崖（Uluwatu Temble)，还有巴厘岛最大最古老的母庙（Besakih)。花钱做了祈祷，献了花，手上套着僧侣给的三色绳（代表梵天、毗湿奴和湿婆）编织的手环。把游客干的事情干了个遍。
司机是土生土长的巴厘人，可以讲不错的英文。40岁+，有足够的生活阅历进行老练的对话。
我们聊了很多话题。
比如巴厘岛是印尼的非穆斯林区，80%为印度教信仰。穆斯林只占10%。印尼是世界上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国家，有2亿多人口。政府对巴厘岛的管理相对宽松，他们很大程度上抱有宗教自由。
比如印尼的最高个人所得税是10%，有免费的医保（公立医院全免费包括药品）。
比如巴厘岛仍有皇室，政府给钱养着。皇室成员依然有很高的政治地位和权力。
比如巴厘岛居民家家户户家里都有自己的小神庙。他们的印度教的信仰虽然表现为多神教，但核心是「一神」，即所有的不同的神都是同一个神的不同表现形式。
巴厘岛虽然是印度教，但因为长期独立发展，形成了许多独特的庆典。
3月的Nyepi（安宁日），只有巴厘岛独有。24小时内，禁火禁电禁网禁娱乐禁出门，连航班都关闭。今年是3月19日，几天后。路上会有警察巡视，发现游客会劝返。在游客数量如此众多的岛屿，安宁日的传统能保留下来算是不可思议。
安宁日的前一天，是OGHO OGHO游行。每个社区都会制作巨大的怪物雕像，载歌载舞举行庆典约8个小时，在黑夜中将巨像焚烧。寓意是将恐惧、厄运、不幸随火烧去。
这几日临近OGHO OGHO的日期，我在路上窥见了不少制作中的巨像。异常壮观。
我问司机，岛上会制作多少个这种巨像。司机告诉我每个社区（Banjar）都会做，总数有多达3、4千个。很遗憾，我在庆典之前的几日离开。
10、
所有人在巴厘岛都找得到事情做。
什么样的旅行方式都有出路。
冲浪的，游泳的，潜水的，爬山的，徒步的，冥想的，灵修的，打卡的，泡吧的。
每种方式都有其他或更好的替代目的地，但如此多元的活动和多元背景的长居短居者熙熙攘攘挤在小小的岛屿上，确实与众不同。
用贫富差距，游客特权，过度旅游，文化熔炉这些词汇都不足以概括巴厘岛的氛围。它在适应游客，游客也必须适应巴厘岛。你只要住上一段时间，你的过去就变成了一个遥远模糊的符号，静悄悄地把你变成一个「巴厘人」。
我在酒吧、在寺庙、在酒店、在路上和很多人聊天。
他们会问：where are you from.
但是没有人真的在意你是从哪儿来的，干什么来的。它更像是一句：哦，你也在这儿啊。
所以，我得说，我小看了巴厘岛。
这趟短暂的游历出乎意料让人愉悦。没有八块腹肌也能自得其乐。"